
伯克希尔·哈撒韦的二季报账面数据并无意外,营业利润129.83亿美元,同比增长16.3%;归属股东净利润256.67亿美元,较去年同期直接翻倍。
对于这家市值逼近万亿美元的巨兽,这依然是一份稳到令人发慌的成绩单。但一个石破天惊的转向是,伯克希尔终结了连续14个季度的股票净卖出纪录,单季净买入股票198亿美元。现金储备从一季度末的3974亿美元降至3655亿美元。

上一次出现这种级别的买入,还得追溯到2021年。
过去三年半,这家公司一直在卖股票、囤现金,从股神的投资旗舰活成了全球最大的货币市场基金。大家都默认,巴菲特在等熊市,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崩盘,等遍地黄金的时刻再重拳出击。
结果,所有人都等错了。
同样让市场神经紧绷的是这笔买入的时机。席勒周期调整市盈率(CAPE)在历史第二,仅次于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癫狂顶峰。
一辈子念叨别人贪婪我恐惧、专捡便宜货的祖师爷,在这个时刻下场大买股票。巴菲特,背弃了价值投资了吗?或者,从一开始是我们理解错了?
长达三年半的净卖出戛然而止
过去三年,伯克希尔在做什么?
从2022年四季度开始就进入了一种持续净卖出节奏:减持苹果、套现美国银行、清仓部分金融与能源股,每个季度都是铁了心的净卖家。14个季度下来,累计净卖出股票约1950亿美元,现金储备一路水涨船高,从2022年末的1300亿美元,增加至3974亿美元。
当时主流认为,巴菲特预判美股有大风险,所以囤粮过冬,等泡沫破裂、估值砸出黄金坑,再端着4000亿现金进场捡带血的筹码。甚至有不少投资者,把伯克希尔的现金储备当成反向指标,现金越高,说明股神越看空后市。
结果二季报一出,所有人被迎面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最具标志性的一枪,是100亿美元砸向谷歌母公司Alphabet,并跻身伯克希尔前五大重仓股,与苹果、美国运通、美国银行、可口可乐并列。这是伯克希尔历史上,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大手笔布局纯科技成长龙头。

在此之前,它手里的科技股只有苹果,而巴菲特一直把苹果定义为“消费电子公司”,本质是靠生态垄断赚取现金流的消费股。谷歌的入局,意味着伯克希尔的投资边界,第一次真正伸进了互联网科技的核心腹地。
除了谷歌这一落子,二季度伯克希尔还斥资94亿美元收购西方石油旗下化工子公司OxyChem,沿着能源产业链向下游延伸;而市场熟知的联合健康、纽柯钢铁、莱纳建筑等龙头标的,实则是2025年起逐步完成的布局。这批持仓看似分散,背后却有一个高度统一的共性:都是各自行业里现金流极强、竞争壁垒极高的绝对龙头。
一边是终结14个季度净卖出的历史拐点,一边是历史性杀入科技赛道,再叠加美股估值高处不胜寒的大背景,争议自然就炸了锅。但为什么偏偏在最贵的时刻,选择了进场?
这笔操作,是对价值投资的背叛吗?
此刻的美股,真的不便宜。
截至2026年二季度末,标普500动态市盈率约25.8倍,超过了过去150年里88%的时间;更能折射长期估值水温的席勒CAPE,已经触及41.4倍。这是什么水平?它高于2007年次贷危机前的27倍,高于2021年美股高点的38.6倍,仅次于2000年互联网泡沫巅峰的44.2倍,不折不扣地站在了历史第二贵的区间。

过去一百年,但凡席勒PE突破30倍,美股未来3年的平均回报率都会显著承压。2000年破了30倍后,纳斯达克跌了78%;2021年突破38倍后,标普500次年最大回撤约25%。估值的重力从不会缺席,它只迟到。
正是基于这道算术题,质疑声才如此刺耳。
但如果你真的看懂了这笔买入的细节、仓位和底层逻辑,就会发现巴菲特不仅没有放弃价值投资,反而把价值投资的精髓,玩到了化境。
首先,谷歌不是在二级市场追着高价买的,而是通过私募配售拿的增发股,整体综合折价约6.5%-7%。对于百亿级的交易,这相当于一进场就垫上了一层看得见的安全垫。
另一个核心是,在巴菲特的估值体系里,谷歌不是“AI成长股”,而是和可口可乐、美国运通一模一样的垄断现金流机器。

目前谷歌掌控全球90%以上的搜索市场份额,广告业务贡献核心盈利,2025年全年自由现金流约733亿美元,云计算稳步盈利,AI基础设施卡位稳固。它的护城河不是某一项随时可能被颠覆的技术,而是用户习惯、数据积累、网络效应形成的生态壁垒。
巴菲特早年不碰科技股,不是对科技有偏见,是看不懂技术迭代的不确定性。当年的诺基亚、摩托罗拉说垮就垮,毫无长期确定性。但今天的谷歌、苹果,已经完成了从高波动的科技成长股到低波动的科技垄断股的进化,盈利的可预测性、现金流的稳定性,丝毫不输给传统消费龙头。他买的从来不是赛道,不是概念,是垄断,是长期可预测的现金流。这和他50年前买可口可乐、30年前买美国运通的底层逻辑,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。

其次,198亿美元的净买入,占伯克希尔总现金储备的比例才5%出头。即便这笔买入之后立刻跌掉30%,浮亏也才60亿美元,对于年营业利润超500亿的伯克希尔来说,连皮毛都伤不到。真正的价值投资,不是不到绝对底部绝不出手,而是价格够便宜就重仓,价格合理就少量买,价格太贵就拿着现金。估值高的时候用小仓位试水,既不错失优质资产的长期复利,又保留绝大多数子弹,等市场真正出现恐慌性踩踏,再重拳出击。进可攻退可守,这恰恰是最极致的风险控制,是安全边际原则的精髓。
此外,世人对巴菲特最大的误读,就是将价值投资简单等同于买低市盈率股票。巴菲特早年师从格雷厄姆,的确买过“烟蒂股”。但在芒格的影响下,他完成进化,核心策略变成了以合理的价格,买入优秀的公司。

什么是合理的价格?不是绝对估值越低越好,而是相对于这家公司的长期盈利能力、长期现金流回报而言,价格没有明显高估。谷歌年自由现金流超700亿美元,长期保持增长,拥有近乎垄断的地位。对于这样的资产,20多倍的PE,真的贵到不能碰吗?
拉长十年、二十年的周期看,只要公司的竞争力不垮,估值的波动最终都会被业绩增长消化掉。巴菲特买的是企业的长期价值,不是短期估值波动。如果公司足够优秀,哪怕买得略贵,长期依然能赚大钱;如果公司是垃圾,哪怕买得再便宜,最终也可能亏光。
这是芒格留给巴菲特最宝贵的遗产,也是很多人至今都没能看懂的价值投资真谛。
巴菲特没有说出口的两大焦虑
拆解完逻辑,再往深一层看,既然可以等,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开始买?
其实,巴菲特知道美股估值不便宜,比任何人都精通估值周期。选择在这个时点结束净卖出,本质上是两个无法回避的现实焦虑,不得不动。
第一,4000亿现金的“堰塞湖”,根本找不到足够大的便宜货。
伯克希尔现在的体量太大了,几十亿美元的交易对它几乎没有意义,至少百亿级的并购或加仓,才能对业绩产生实质性拉动。但市面上,能容纳百亿级资金的优质标的,太少了。过去三年他拿着现金等熊市,等来等去,美股只跌不崩,优质龙头的估值始终下不来。愿意低价出售的大型企业寥寥无几,好公司要么估值高企,要么创始人根本不卖。4000亿现金趴在账上,吃短期国债利息一年也能进账150多亿美元,但长期看,优质股权的复合回报率一定远高于现金。
钱太多,好标的太少,这是巨型资金的规模诅咒。对于巴菲特来说,不得不开始在二级市场分批买入大市值龙头,因为只有这些万亿级身位的公司,才能装下他的百亿级子弹。与其拿着现金干等,不如先买一部分优质资产,边涨边等。
第二,AI时代,旧经济的护城河正在松动。
过去几十年,伯克希尔的压舱石是消费、金融、能源、铁路,都是旧经济时代的核心资产。但AI革命来了,科技巨头的话语权越来越强,它们开始渗透到零售、金融、制造、医疗等各个领域,侵蚀传统巨头的利润空间。如果还死守着旧经济的一亩三分地,未来面临的可能不是赚多赚少的问题,是会不会被时代边缘化的问题。
巴菲特买谷歌,本质上是在为伯克希尔的投资组合“换血”:把一部分旧经济的仓位,慢慢置换成新时代的垄断资产,保证未来二三十年,这家公司依然能拿到全球最优质、最稳定的现金流。他不是放弃价值投资,而是价值投资在新时代的自我进化。
写在最后
归根到底,巴菲特并没有放弃价值投资,只是放弃了很多人脑子里那个“永远看空股市、只会捡便宜烟蒂、坐等崩盘抄底”的刻板幻象。

真正的价值投资,从来不是一套僵化的公式,不是永远攥着现金等熊市,更不是死守着低PE的股票不放。底层逻辑永远只有两个:正确评估企业的内在价值,以及在价格相对价值有优势的时候买入。
变的是时代,是标的,是估值的标尺;不变的是对现金流的执念,对护城河的坚守,对风险的敬畏。美股高位加仓,不是股神的投降,而是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,带着他的接班人,在AI浪潮中对价值投资做出的最新注解。
而对于普通投资者来说,从来不是巴菲特买了谷歌我也要跟着买,而是另一个简单道理:手握4000亿现金、信息优势碾压所有人的股神,在市场高位都只敢用5%的仓位试探,都还留着95%的子弹等机会,我们又哪来的勇气all in追高,喊着“这次不一样”?
投资这件事,永远别高估自己的择时能力,也永远别低估市场的残酷。留足安全垫,永远比赚快钱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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